我们的田野

编辑:来源:6人阅2018-05-29 10:02:56

1986 届 20124 班 胡建国


现在可以走了,

拿着圆钝的镰刀,

走向我们的田野。

走向麦田尽头的绿色草原。

 

30 年前,我们把这首小诗印在全班的毕业留念照上,然后挥泪告别,寻找自己的田野。

然而,所谓的幸运,并未持续多久。从1986 年到1989 年,留在校园的我们,和那个年代的所有学子一样,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动荡、失落和困惑。到1989 年研究生毕业,已是异常的冷清。那年搞所谓自谋出路,大家早早各奔前程了。

我背着空空的行囊,选择南下流浪。在深圳的赤湾,我第一次看见如此蔚蓝的大海。从江西报考交大船动,渴望着有一天我走出大山,在长江边在大海旁让梦想飞翔。但那天我站在那如梦一般的海边,心却像我的工作一样,空荡而无着落。

就这样我开始了我的漂泊之旅。校园已经离我很远了。那个年代,通讯不发达,甚至电话都是一件奢侈品。通讯录的地址成为同学间彼此知道对方在哪里的唯一的信息。有时,途经一座城市,只要想到有同学在,就一定会兴冲冲地跑去。有次经过柳州,就去柳州发动机厂找分在那里的徐成思,“是徐工啊”, 工厂的工人很热情地帮我在车间找到他。那天晚上,我和已被称为徐工的成思一起在简陋的大排档吃小吃,在柳州环城河的大桥上散步。那时的柳州宁静平和,我记得河两岸的灯光在夜色中如星星一般。我内心对成思充满羡慕,知道他正在这座小城慢慢找到自己的位置。20 年后再见到成思时,他已是一家上市汽车公司的总工了。

初夏的一天,我收到小个初荣的电话。他已经从边远地区来到珠海创业。那天他开着吉普来找我。我们行驶在深南大道上,车窗开着,风把我们年轻的面庞吹得通红。我也渐渐地得到其他同学的消息,知道初荣,还有和他一同去云南的仲毅,还有直升到重大读研的叶佳希,都在珠海创业。得知上海的智勇同学也在广州做国外品牌代理,还有我们的班长兴强,在广东南海一家银行当领导。那一天,我满耳都是美好的消息,历经几年的磨练,

该到收割的季节。

于是,我们班有了毕业后的第一次正式聚会。珠海的同学安排我们住在靠海的一间别墅里,我们畅饮通宵。那一夜让我终身难忘。酒酣之际,我曾走到屋外,听远处大海的涛声。戴着眼镜满脸斯文的叶佳希不知什么也站在了我的身边。“嘿----”我们就拿着酒瓶一起冲着大海呼喊,然后手搂着肩尽情地大笑。我做梦也不会想到,那次见面竟会是与佳希的诀别。大概一年之后,我就听得噩耗,佳希因病忽然去世。那一年他才刚过30 岁,他的事业也刚要腾飞。

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人生的变化无常和不可预测。风从海上吹来,又飘向无垠的天边。谁又能握住它呢?逝者已去,我们却继续在红尘中寻找自己的位置,在忙碌中遗忘时间遗忘忧伤。我开始四处打听一些同学的情况,在学校一直很关照我的继勇大哥去新疆支边回来了吗? 我的老友孙群,据说去了一个小县当县长,桀骜不驯的他能适应官场吗?听说分在上海的杨键又换了工作,他一切可好?所有的信息都是零零碎碎的,那年正值金融风暴,无论是创业的,还是留在公职上的,似乎都并非一帆风顺,我与很多同学都失去了联系。“就连你在那里独自苦斗,我只能默默注视” 这首我喜欢的歌曲,成为我心中的默祷。

至于我,在深圳这座城市暂住七年,终于成为令人羡慕的深圳人之后,却忽然动了远走美国的念头。那份漂泊的因子,也许在我离开交大校园的那刻起就已经进入我的血脉。在我去美国不久,班上再传噩耗,我们的第一任老班长冉旺因病过世,年仅38 岁。冉旺待人热心,朴实憨厚,总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。他分回四川后我们再没见过面。他在我脑中的记忆永远定格在青春的校园了。

32 位学子中已经有两位过早地离开了我们。一晃,活着的我们也都到了知天命之年。感谢微信,让我们无论在世界的任何角落,都能连在一起,再次感受同窗之情。去年,大家得知班上的咏梅同学病休在家,生活很拮据。于是,在老支书子明的牵头下,和二系的同学一起成立了咏梅爱心小组,短短两三天就筹集超过十万元的捐款。如果说我们曾经是只能无助地彼此默视,今天我们却要一起同行。

两年前我回国,特意去祖国的大江南北走了一圈,见到了许多的老同学,了却我的一个心愿。从上海到江苏,从深圳到长沙,从武汉到福州,我一路沉浸在浓浓的同学情中。在武汉,我见到了阔别20 多年的继勇大哥、淳朴的春明、儒雅的天野和曾经一起柳州大桥上散过步的成思,还有可爱的小熊、“老狐狸”海维以及我们温柔的从不缺席任何一次聚会的阿温老班长。我内心充满感恩,他们从各地赶来见我。那天,我们在东湖边上尽情畅饮欢笑,酣然大醉。多么神奇,虽然我们有20 多年未见,但却丝毫感受不到时空的隔阂。我们叫着彼此的绰号,讲述着青春的轶事,岁月仿佛倒流,那一刻,一切的所谓功成名就,官运财富,都如烟云而去,剩下的,只有那份已经印在我们生命中的爱和纯真。交大有句名言“饮水思源”。对我来说,那“源”就是这不能割舍的同学情谊。


那年返回美国前,我在上海徐家汇附近的一个酒店过夜。早上起来,我随意地在熙攘的街市中行走,努力想找寻一点记忆中老城影子,但置身于林立的高楼中,我却完全地迷失了。就在我茫然之余,那扇我熟悉却久违的绿瓦红墙校门,奇迹般地出现在我的眼前。我感慨万千。那有些褪色的记忆顿然变得鲜活起来。我看见自己和志华、冉旺、初荣一起,穿着神气的新校服,正大步向校园走去,冉旺微笑地向我招手。我看见我们在工程馆的一间教室里,听帅气的杨键教我们唱“金风吹来的时候”,我们的班主任刘祥春坐在最后排,班上的四朵金花湛芝、杨咏、杨桦和咏梅坐在最在前排,她们青春的面庞在夕阳的映照下红扑动人。我又看见自己正急切地走在夜晚回宿舍的路上,不远处的宿舍楼灯火通明,和夜空的繁星连成了一片。

那天,我在校门对面的街头站立了很久,双眼湿润着。我不由地又想起毕业时的那首诗,“现在可以走了,走向我们的田野,走向麦田尽头的绿色草原。”是的,我们用一生的时间在寻找那属于我们的绿色草原。其实,那田野不早就在我们心中了吗,它广袤翠绿,与日月共存,与不老的青春同在。